4月末，海原的风里凉意渐消，抽芽的柳树愈发茂盛，将春的气息铺满田间街巷。

　　这是林楚韩来到宁夏的第八个月。她是福建泉州人，也是厦门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以下简称研支团）海原分队队长、海原五中初一地理老师。有一次，学校扩音器没电了，她扯着嗓子上了一节课，嗓子快冒烟了。下课后，平时不爱说话的学生马小虎悄悄来到办公室门口，探了探头，走进来往她手心里塞了4颗润喉糖，转身跑了。

　　林楚韩愣住了，甚至忘了说声谢谢。润喉糖很清甜，吃完嗓子舒服多了，4张糖纸也被她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

　　一顿“漂亮饭”让她成了“自己人”

　　研支团的老师们分散在海原县城的几所学校，这群二十多岁的“大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土地打交道。

　　黄子馨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现在在海原二中初二年级教历史。她也没想到，作为一名工科生，有一天会在讲台上讲鸦片战争和辛亥革命。但真正让她觉得这活儿干对了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班里的几个孩子拉着她去食堂，说要请她吃顿“漂亮饭”。她一头雾水地跟着去了，后来才明白——孩子们觉得她长得好看，所以那顿饭就叫“漂亮饭”。

　　“我起初觉得他们就是嘴甜，但坐下来后，他们一个劲儿地招呼我，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孩子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作为厦门大学六盘山党支部书记，黄子馨还和队友一起负责“这条小鱼在乎”奖助学金项目的对接工作。每人对接约100位资助人。资助人寄来的物资，他们得一一确认、分发，再拍照、写反馈，发回给资助人。这事儿很琐碎、耗时间，但没有人马虎。

　　海原二中今年将有600名孩子通过该项目拿到奖助学金。对于一些情况比较特殊的学生，支教老师会去家访。有的孩子家住在山里，车开不进去，要走半小时土路。家访完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又得赶回去上课。

　　吴依然大学学的是中医学。家访时，她给孩子们带去了资助人寄来的橡皮泥。周日返校时，一个小男生敲门，挨个给每位老师送自己捏的橡皮泥作品——一条小鱼。

　　“他平时话不多，把东西放在桌上，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吴依然说，“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项目叫‘这条小鱼在乎’。”

　　两位陌生人接力送她回县城

　　家访是支教老师的日常，但有些路，走一次就忘不掉。

　　有一次，林楚韩去关桥乡马燕（化名）家家访。马燕的母亲为了让孩子更好地接受教育，把家从乡里搬到了县城，全家人挤在公租房里。父亲残疾，没办法干重活，母亲在工厂打工，通过努力成为单位的岗位标兵。马燕的姐姐读高三，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母亲从来没跟孩子说过一句“别读了”。

　　林楚韩清楚地记得，有一天她去乡里参加活动，结束后天已经黑了，错过了关桥乡到县城的末班公交车，独自站在路边有点慌。她试着拦了一辆路过的私家车，车主听说她是支教老师，二话没说就让她上了车。到了岔路口，车主又帮她拦了另一辆车，跟对方说：“这是支教老师，帮个忙！”对方一口答应了。

　　就这样，两位陌生人接力把她送回了县城。“也许正因为我是支教老师，他们就愿意相信我，愿意伸手帮我一把。”

　　林楚韩班上有个孩子叫张果（化名），是单亲家庭，以前上课总走神，作业也不能按时完成。但前段时间他突然跑来对林楚韩说：“老师，我想好好学习了。”原来，他知道老师7月份就要回厦门了，舍不得。

　　一部宣传片“激活”一个班

　　金钰莹在海原二中初一年级教道德与法治课，开学时，她在班里播放了厦门大学宣传片。没想到，一部短片把整个班“激活”了。孩子们看完后七嘴八舌地问：厦门大学有多大？那里有海吗？是不是像视频里那么漂亮？我们也能去吗？

　　从那以后，金钰莹常备一些小物件奖励给表现好的学生。最受欢迎的是印着厦门大学校徽的笔，一支笔能让一个孩子高兴好几天。

　　一次上晚自习，聊到告别的话题，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不想让老师走。金钰莹没接话，但回到宿舍后想了很久。后来，她在课上对孩子们说：“我跟你们说过，我会陪你们走过春夏秋冬。现在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还剩半个夏天。”

　　她说这话时，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支教也不全是温情时刻，金钰莹也有过“凶”的时刻。

　　有一次单元测试，全班都考得不太理想。她专门用一节课把卷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该批评的批评，该纠正的纠正。讲完后，她对着孩子们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读书这条路，给一个人的，是选择的权利。现在不努力，以后也许就没得选。老师见过太多人因为没有选择，日子过得很艰难。”

　　她以为孩子们会抵触这些话，结果课后收到了10来份检讨，每一份都写得很认真，有个孩子密密麻麻写了3页纸。

　　去年11月，金钰莹在海原看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雪。她站在操场上仰着头看了很久，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有学生跑过来问她：“老师你没见过雪吗？”

　　“我说没有，他们就笑了，说以后每年都给我发下雪的照片。”金钰莹笑着说。

　　杨舟是江西宜春人，学的是会计专业，在海原二中初一年级教5个班的历史课。上了半个学期，班上一名叫周墨（化名）的学生突然跑过来说：“老师，我突然发现我喜欢上历史了，历史越学越有趣。”

　　这句话，让杨舟记了很久。“以前觉得当老师就是教书，现在发现，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就被孩子记住了。然后，他们会用很长时间来回应你。”

　　“那是对我的一种奖励，比我拿什么奖都高兴。”杨舟说。

　　一场跨越27年的青春接力

　　从1999年厦门大学第一批研究生支教团来到宁夏，海原县作为重要服务地，见证了这场跨越27年的青春接力。海原县团委充分发挥桥梁纽带作用，构建“生活有保障、情感有归属、成长有支撑”的关爱体系，与厦大研支团共同谱写闽宁协作教育帮扶的“山海情”。

　　在生活保障上，海原县团委协调服务学校解决支教老师的食宿需求，定期走访慰问；在情感融入上，组织研支团参与青年座谈、五四盛典等活动，帮助队员适应在海原“第二故乡”的生活；在成长平台上，支持研支团参与团务、教研及志愿活动，助力其在基层实践中增长才干。

　　针对农村留守儿童假期“看护难”问题，海原县团委每年暑期牵头启动“七彩假期”志愿服务。第27届研支团刚到宁夏，就入驻海原县杨山村，开展甲骨文探秘、AI科普、艺术美育等多元课堂，让“七彩假期”成为青少年的“快乐假期”。

　　海原县团委还联合研支团开展“小鱼看世界”研学活动，组织70名优秀青少年走进厦门大学，通过实地参观、互动体验，将“扶智”与“扶志”深度融合。同时，深化“这条小鱼在乎”奖助学金项目，2024年以来，累计为3336名学子发放助学金258万余元。从关桥中学走出的马家姐妹，大学毕业后毅然回到宁夏投身家乡建设，让“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感人故事不断延续。

　　一条条“小鱼”给他们留下的理由

　　27年来，总有人问：来这么远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年，图什么？

　　队员们说不清楚，但每个人都能讲出几个让自己留下来的瞬间。

　　研支团带来的奖助学金项目——“这条小鱼在乎”，名字来自一则寓言——退潮后的沙滩上，小男孩把搁浅的小鱼一条条扔回海里，有人说，“这么多鱼，你救不过来的，谁在乎呢？”小男孩捡起一条小鱼说：“这条在乎。”

　　1800多万元，近3万人次学生受益，2名先天性心脏病孩子因此得到救治。这些数字背后，是一笔笔资助、一次次家访、一支支印着厦门大学校徽的笔、一盒盒从千里之外寄来的橡皮泥，也是一张张被小心收藏的糖纸和一顿顿“漂亮饭”。

　　每一届研支团都有人说，“这一年比我大学4年学到的都多。”

　　金钰莹说：“有时候孩子们会莫名其妙地触动你，你觉得是你给了他们什么，但回头一看，你得到的更多。”

　　每次林楚韩翻看日记本时，都会看到那4张糖纸。她还没想好给它们换个“家”，“先放在这里吧，反正还有半个夏天。”她说。（记者 段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