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漫山绿意顺着贺兰山的沟壑蔓延,岩羊腾跃,苍鹰盘旋。
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却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脉动——4月底,红外相机里的珍贵影像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一帧画面中,雪豹“妞妞”身后紧跟着一只幼崽,在妈妈身边扑腾跳跃;另一帧中,幼崽毛发蓬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面镜头,憨态可掬。
雪豹产崽啦!
所有人沸腾!这不仅是一个“雪豹家庭”的延续,更是全球雪豹保护史上重要的一步。“‘野放—配对—产仔—育幼’全链条成功,打破了长期以来雪豹重引入难以实现野外繁殖的困局,为全球雪豹重引入和历史分布区的种群重建提供了‘中国方案’。”雪豹研究专家、北京林业大学教授时坤感慨万分。
(一)
雪豹,是身披灰底黑斑的“雪山之王”,更是衡量生态环境质量的“晴雨表”。历史上,雪豹曾是贺兰山的“原住民”,与岩羊、马鹿、蓝马鸡等生灵共生共荣,构筑起完整的山地生态链条。
70多年前,受人类活动侵扰、自然环境变迁等多重因素影响,雪豹渐渐在贺兰山脉销声匿迹。顶级捕食者的缺席,让贺兰山的食物链顶端出现“空白”,生态系统的完整性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
等待的岁月里,宁夏从未停下生态修复的脚步。作为我国西北重要生态安全屏障,贺兰山的生态质量,直接关系到区域生态平衡。为了让大山重焕生机,宁夏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打响贺兰山生态保卫战:通过分区整治、生态修复、长效管护等多项措施,持续恢复栖息地承载力,让贺兰山在生态修复中慢慢“缓过劲来”。
山更绿、水更清,野生动物种群数量稳步回升。雪豹的主要猎物岩羊,从濒危飙升至4万至5万只,成为贺兰山最庞大的野生动物族群之一。充足的猎物、修复的栖息地、向好的生态环境,为雪豹回归铺就了坚实道路。
贺兰山,已然做好迎接雪豹归来的准备。
历史性的时刻定格于2020年9月。
这一年,科研监测人员通过红外相机,在贺兰山捕捉到雪豹的身影,消失半个世纪的“雪山之王”自然回归,用脚步印证着宁夏生态保护修复的卓越成效。机遇当前,宁夏乘势而上,于2020年正式启动贺兰山雪豹种群恢复保护工作,开启雪豹重引入、种群重建的科学探索。
贺兰山是雪豹栖息地关键连通节点。在贺兰山进行雪豹种群恢复保护工作,不仅能够平衡贺兰山区域食物链、打通山地栖息地连通廊道、促进野生雪豹种群基因交流,还能依托旗舰物种保护工作,促进生物多样性保护,推动珍稀猫科动物野化放归与历史分布区种群重建保护体系。“中国是最大的雪豹分布国,无论是种群数量还是栖息地面积都占到了全球60%以上,我们的雪豹保护工作直接关系到全球雪豹保护的成效。这对于彰显我国生态文明建设成果,提升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国际话语权具有重要意义。”时坤介绍。
“四王子”“雪儿”“妞妞”“巴珠”等8只雪豹,先后从内蒙古、甘肃、青海、西藏、新疆等省区迁地引入,完成了转运、适应性训练及放归。8只雪豹在贺兰山逐步站稳脚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领地。而此次“妞妞”幼崽的顺利诞生、成功越冬,更是实现了从“放归存活”到“野外繁殖”的跨越式突破。时坤面对视频仔细分析:“小雪豹已长至1岁左右,成功度过最严酷的冬天!”
如今,加上这只自然繁殖的幼崽,贺兰山雪豹家族已壮大至9只,一个稳定繁衍、自我维系的野生种群初具雏形。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刘世荣高度评价:“贺兰山重引入雪豹成功野外繁育幼崽,是我国乃至全球雪豹保护的重大历史性成果,标志着我国雪豹保护正式从‘种群恢复’迈向‘历史分布区重建’的新时代。”
(二)
“豹”生大事,吃饱住好。
雪豹,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贺兰山,如何再次张开怀抱迎接“爱子归来”?
“贺兰山最高海拔达到3500多米,陡峭的山岩和裸岩地貌十分适合雪豹的生存栖息。”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保护处处长刘自祥介绍,贺兰山山势雄伟,拥有大面积悬崖峭壁和碎石坡地形,这正是雪豹最爱的“猎场”和“庇护所”。同时,相对高差较大的山体,为雪豹提供了从低山到高山的垂直迁徙空间。
为了适配高寒环境,雪豹进化出一身“硬核本领”:厚实浓密的绒毛,抵御零下20℃的严寒;小巧的脑袋与耳朵,减少热量散失;宽大的脚掌,如同自带“雪地靴”,在积雪、峭壁上行走自如、稳如泰山;灰底黑斑的皮毛,与贺兰山岩石纹路完美融合,实现天然伪装。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加上持续优化的生态环境,让贺兰山成为雪豹宜居宜业的“优选家园”。更有意思的是,科研人员发现,到了夏季,雪豹会聪明地迁至海拔较高的主峰附近避暑,等到秋冬降温后再下到海拔较低的区域觅食,自在切换生活场景。
对于顶级捕食者而言,“住得好”更要“吃得饱”。
一只成年雪豹依靠一只成年岩羊可以存活2周左右,每年捕食20至30只岩羊,就可以生存。贺兰山为雪豹准备了一份丰盛的“菜单”。“贺兰山的岩羊种群,堪称雪豹的‘天然粮仓’,为雪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物保障。”刘自祥说,这意味着,每一只“落户”贺兰山的雪豹,都有充足的食物来源。
根据监测,雪豹在贺兰山的“餐厅”,主要分布在中南段岩羊密度较高的区域。
每到黄昏与黎明,岩羊从岩石坡转移至草地觅食,雪豹便悄然跟随,潜伏、追击、捕猎,上演自然界的生存大戏。这种天然的捕食关系,不仅保障了雪豹的生存,更发挥着关键的生态调控作用:雪豹捕食岩羊,有效控制食草动物种群数量,避免过度啃食破坏植被,促进森林、草原群落自然更新,让贺兰山生态系统实现良性循环。“可以说,贺兰山已经形成了具有顶级捕食者的完整食物链。”刘自祥说。
(三)
为了全方位守护雪豹种群,林草部门和科研团队“操碎了心”。
在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为雪豹建有专门的保护研究基地和野化训练场——完美模拟野外地形、植被与猎物分布,集水源供给、隐蔽浅洞、视频监控、投食笼舍等功能于一体,为雪豹打造“岗前实训基地”。
重引入的雪豹抵达贺兰山后,并非直接放归山野,而是开启严苛的野化训练之路。每一只雪豹都拥有专属的“野化训练档案”,工作人员摒弃人工投喂,逐步投放活鸡、活兔等活体猎物,唤醒雪豹的捕猎本能;根据雪豹生长需求,科学搭配营养膳食,增强体质、提升野外适应能力;全程无干扰监测,记录每一只雪豹的捕猎技巧、领地意识、生存技能,只有通过多重严格考核、达到野外生存标准,才能正式放归山林。
来自西藏的幼豹“巴珠”,自幼与母兽分离,缺乏捕猎经验,工作人员为其量身定制“一对一培训课程”,循序渐进引导它熟悉山林、掌握捕猎技能,唤醒它的野性本能,经过1年多的定向培育,终于成功放归,开启野外生活。
为实现对雪豹种群的全面动态监测,宁夏构建起“天地空”一体化智慧监测网络,为雪豹保护装上“智慧眼”。截至去年底,19.35万公顷的保护区内,460台红外相机遍布山林沟壑,24小时不间断监测;卫星定位项圈精准追踪每只放归雪豹的活动轨迹、领地范围、迁徙路径;高空遥感、地面巡护相结合,实现全域覆盖、全程可控、实时预警。截至2025年,红外相机累计获取雪豹有效影像100余条,卫星定位项圈回传轨迹数据2万余条,为研究雪豹活动规律、领地范围等提供了翔实的数据支撑。
通过监测,科研人员不仅分析得出放归自然的雪豹在贺兰山已经建立了各自领地,还会看到雪豹们的有趣行为:雌雄雪豹领地相互重叠,为自然交配、种群繁衍创造条件;幼崽紧跟母豹,学习捕猎、避险技能,一步步成长为合格的“雪山之王”;它们还会在固定的“打卡点”频繁出没,有时还会对着镜头摆造型,仿佛在报告:“我在这里,一切安好。”
(四)
雪豹归来,繁衍新生,彰显着贺兰山生态修复的显著成效,更是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缩影。
但,保护之路从未止步。
道路、村落、农田等人类活动可能会导致雪豹栖息地碎片化,阻碍雪豹的自然迁徙和基因交流。另外,目前贺兰山确认存在的雪豹数量较少,原生种群偏小,多世代繁育稳定机制尚未建立,如果长期在一个封闭的小种群内繁殖,将会导致遗传多样性下降、种群活力降低、抗灾害能力减弱。
解决好这些难题,是雪豹保护工作下一阶段的核心任务。
“贺兰山地处全球雪豹南北两大种群的潜在扩散路径上,是连接天山、昆仑山、祁连山与阴山等栖息地的关键节点。”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野生动物保护管理处处长苏锐表示,贺兰山在雪豹保护版图中的战略地位极其独特,在贺兰山开展雪豹重引入项目,有助于发挥“中继站”作用。这意味着,贺兰山雪豹种群的恢复,将有望成为一座“桥梁”,连接起中国南、北方的雪豹种群,缓解栖息地破碎化导致的遗传多样性衰退问题,助力全球雪豹种群健康发展。
刘世荣认为,从生态学来说,贺兰山为雪豹等大型旗舰物种适应未来不断强烈变化的环境提供了广阔的生态空间,要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进一步筑牢西北生态安全屏障,推动雪豹保护成为区域生态合作的典范,建设一条更多生灵能自由迁徙的生态廊道,助力全球生态文明建设。
从绝迹半个世纪到自然繁衍新生,从人工放归到野外自立,从单一物种保护到全域生态复苏,雪豹的足迹,镌刻着贺兰山生态的蝶变,见证着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坚实步伐。
那只在贺兰山上蹒跚学步、茁壮成长的小雪豹,是大自然赋予生态守护者的最好礼物,更是贺兰山交出的一份优异生态答卷。(记者 周一青 陈瑶 马雨馨)